这本书要讲的故事,是2011年春天蔓延全球的金融海啸中,中国出现了一场社会大动乱。政府在前七天中坐视乱局,一时人心惶惶,人人自危;在人渴望安定和秩序的时机上,政府用二十一天严打戡乱,竟一举而竟全功,达到威望的高峰。其后通过一系列经济复苏计划,与日俄结盟,两年后的2013,欧美在滞胀中一蹶不振,中国则再现盛世,成为世界的单极。这个由大乱进入大治的秘密计划,被称为冰火盛世计划。
奇怪的是,到了2013年,2011年春天大乱和戡乱的一个月在人们的记忆中消失了。只有几个社会的边缘人还记得,并努力去寻找那一个月曾经存在的证据。这些人是饭店女店主韦希红,爱上韦希红的台湾籍作家老陈,老陈曾经的朋友老方,老方救下的一个文艺青年张逗。他们从边远地区的残缺报刊上搜罗蛛丝马迹,并和自己的记忆比对。最后,他们绑架了一个中央政治局委员何东生,逼他透露了冰火计划的秘密。
如果把这部《盛世2013》当政治寓言看待,就不可避免的要拿《1984》作对比。《1984》的开篇里,温斯顿面朝电幕时,要换上一副安详乐观的表情;在《盛世2013》里,每个人都喝了兴奋剂,变得嗨嗨的。《1984》里面,温斯顿干的是篡改历史和记忆的技术活儿;《盛世2013》里,知识分子都被驯化,开明媒体都被停刊。历史不需要费神篡改,只要在公共论述里抹去一段,人们就自动把它忘了。《1984》中仁爱部头子奥布赖恩要改造反动分子温斯顿,用上了无数心理战术;而在陈冠中笔下,老方追问何东生为什么那二十八天消失了,何东生一摊手说我也不知道,无法解释。是老百姓自己忘了,天佑我党。
不是何东生无法解释,而是陈冠中投机取巧。这是我最不喜欢这部小说的地方,它把中国百姓都当成了愚氓,似乎要靠治哮喘的抗忧药,才能使主人公们幸运地保持一点零星记忆。中国人永远是沉默的大多数,但沉默实在并非忘却。不合时宜的历史就像一段隐性基因,到人们需要它时,它就会被立即激活。如果陈的用意是要唤醒民众对二十年前那场运动的集体沉默,这样的指控大可不必。
陈冠中先生有政治学的背景,书里援用了霍布斯的理论:在无政府与威权之间,人们只能择其一端,而通常的选择是前者。在无法忍受的动乱之中,“全国人民再度心甘情愿的委身给巨灵”。《盛世2013》的逻辑,就建立在霍氏这个命题上。
与此相反,福山在《历史的终结与最后之人》中,预言一切威权终将崩溃,文化相对主义只是历史发展特定阶段的差异,人类历史将在民主制,即普世价值上终结。
有趣的是,苏联解体之后,中国成了世界上唯一的威权大国,并保持了十几年的高速增长。西方世界的普世主义者面对这只巨灵时,忽而自信,忽而自卑;这态度的变化,似乎又与经济周期有着隐密的联系。在中国内部同样如此,有人唱红,有人唱衰,崛起论和崩溃论相持不下。
历史路口拐向何处,非我等愚钝者可以逆料。诚然,威权政府与民主政府相比,对经济危机的耐受力可能更强;但是不要忘了,巨灵(Leviathan)的每一个毛孔都流露着寻租的欲望。它吞噬社会的有机部分,同时变得越来越臃肿和无效率,最终将自己拖垮并走向分裂,引发下一次的大危机。
而在《盛世2013》的盛世想象里,巨灵对社会的控制可以无孔不入,国家计划执行起来如臂使指,并且腐败可以被自我遏制,威权政府可以与经济自由长期共生。
——在逻辑上,这是无可能的。除非像何东生说的,天佑我党。
自然,我明白文学想象与政治经济学预测之间的界限。但是无论是推论的严谨、对人心的把握、抑或文学上的想象力,《盛世2013》都远不及王力雄的《黄祸》——虽然后者同样不够严谨。十二万字的篇幅,对应这场“盛世”的宏大主题,实在显得单薄。如果不是读过了作者的简介,我几乎要以为这是作者在应付出版社编辑的催稿。
《盛世2013》第二部分用了立体拼贴的叙事手法,用不同的空间视角叙述同一段时间维度的故事。《我的名字叫红》拿了诺奖后,这种叙事手法似乎颇为流行。人物与人物大段独白之间杂乱破碎的阅读感,以及人物命运间的隐秘机缘,很切合这个故事的“遗忘”主题。但是恕我直言,《盛世2013》匠气过重,拼贴和拼贴之间结合的不那么牢靠。要把书看完一遍,再转回头读第二遍,才好拼出一个整体的图案;而这个图案第一眼看起来吓人,闭上眼想一想,就实在有些干瘪。
据说陈冠中先生为这本书旅居大陆,十年磨剑。而磨出这样一本其实难副的作品,实在令人扼腕。似乎在陈先生的中国认知里,中国就是北京,北京就是五道口和三里屯。如果我没有猜错,陈先生对中国的经验,大部分都来自北大东门知识分子沙龙里的清谈。他并不了解中国数以千计的颓废县城,以及密密麻麻像根瘤一样干瘪萎顿的乡镇村庄,以及生活在那里并不是那么High的人们。浮华的北京上海,不过是中国的样板房,是集中举国的精血营造出来的幻象。危机一旦来临,恐怕这些浮华连灰都不会剩下。
为什么这本书能够引起如此多的话题?用书中何东生的话说,“我才意识到两岸三地的知识精英想的东西是完全不一样的,知识结构、问题意识、话语、历史观和世界观基本上不一样。”
世界观的无知之幕,几乎分裂了大陆与整个海外的话语体系。从海外看海内,对面是几个文化符号构成的简笔画;从海内看海外,大抵亦如是。简单的说,这本书热炒热卖,一种原因是我们大家都缺乏想象力,一有这样的书便是稀罕物;一种原因是它被禁掉了。
或许我对这本书的批评过苛了。这本书也自有它独到的好处。对北京文化界而言,这本书的阅读快感来自贴紧现实、不动声色地影射,可以让许多圈里的读者代入情境,然后会心一笑。对我个人而言,我更喜欢陈先生在细微处抖出来的小机灵。那天晚上,陈先生坐在东四的新加坡餐厅里,拿着天语手机揣摩鲁迅的《失落的好地狱》。鲁迅那篇文章说什么来着?
——我梦见自己躺在床上,在荒寒的野外,在地狱的旁边。一切鬼魂们的叫唤无不低微,然有秩序,与火的怒吼,油的沸腾,钢叉的震颤相和鸣,造成醉心的大乐,布告三界:地下太平。有一伟大的男子站在我面前,美丽,慈悲,遍身有大光辉,然而我知道他是魔鬼。
在好地狱和伪天堂之间,温斯顿•陈和裘利亚•韦毅然决然地流亡去了云南边境。可是这世界并非一场大梦,哪有一座好地狱,会如此简单地变作伪天堂的?


二月 6th, 2010 at 11:34
我们这一代人,终究是要死掉得,我们死掉了,我们记得的事情也就死了。
没有什么是不可以抹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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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望台 回复:
二月 6th, 2010 at 15:22
或许吧。
也或许你比党国活得长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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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 6th, 2010 at 14:39
这本书能这么火,是因为这样的书太少了。这么多作家、学者,但是没人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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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 6th, 2010 at 1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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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 7th, 2010 at 04:09
楚兄差矣,“中国人永远是沉默的大多数,但沉默实在并非忘却。”我觉得你没理解作者的用意,作者写“忘却”的意思恰恰是说“不要忘却”。。。如果如你所言没有了“文中的忘却”情节又如何推进?—-难道非要写成“dang也是用了用健忘药彻底麻痹民众”???天哪,那么直白岂不是小学生作文????写文章“犹抱琵琶半遮面”懂不懂啊、、、那样的话这篇小说不就是简单的直白的就一句可以概括“dang彻底用药控制人民”了吗。。。。小学生也不会这么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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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ianhe1977 回复:
二月 7th, 2010 at 10:10
鲁迅先生“为忘却之记念”,您记起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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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 7th, 2010 at 04:19
续:我觉得这篇小说确实人物刻画过于单薄,对于历史也没有更深刻的思考。但是有一点是值得肯定的,就是对“对dang的刻画‘亦正亦邪’”,而不是刻画成一个“脸谱化的邪恶组织”。。。楚兄的欣赏水平不应还停留在网文里那种“大善大恶”的脸谱化描写吧。。。。另外对于文中把“轮子 功”和“基督教”相提并论实在是对基督教的亵渎,当年周围确实有不少人和轮子有染,亲身体会这个确实不能和一个正常的宗教相提并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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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 7th, 2010 at 04:31
这篇文章完全不能和1984相提并论,但是以前也看冠中的文字,这个也差不多是冠中的最好水平了,你指责“他并不了解中国数以千计的颓废县城,以及密密麻麻像根瘤一样干瘪萎顿的乡镇村庄,”觉得有点不可理喻,这篇小说的视角就是一个生活圈子在北京的陈,又不是写的全中国的全貌,恕我直言,这句评论很没水准,任何一篇文学作品都有它的范围,都不可能大而全,例如《水浒传》写的就是水泊梁山这一路的事,你也不能指责它没有写尽同期皇帝后宫的传奇,因为那超出了文中人物的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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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望台 回复:
二月 7th, 2010 at 16:11
谢谢郭兄的批评。不过按你的说法,该书应该改名《北京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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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 7th, 2010 at 14:03
文学有文学的叙事逻辑和解读方式,用危言耸听来作为《盛世》的评注并不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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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 7th, 2010 at 15:40
看了两章,不知道是不是手机上阅读的原因,提不起多大兴致。和网络上一边倒的赞誉想去太远。不管是文字还是立意都勾不起我继续读下去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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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 7th, 2010 at 23:14
回复4楼的回复:
唉。。。。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
1、说点我不爱说的大道理,小说是通过一个或几个主要人物的视角和经历去描写一个时代,我认为这篇小说描写的内容这方面是符合几个主要人物的经历的,例如一个就生活在北京的台湾人他的视角就应该是这样的,而总不能要求作者刻意安排一个生活在某个边远县城的人物并将其视角也放在主角的位置上吧。。。。一般所谓的文学批评是在作者原作品框架之内的,比如你不能要求 给斯佳丽再添一个在中国的表兄说说南北战争对中国的影响,从而更多角度来描绘南北战争。。。。这已经是脱离作品本身框架的批评了。。。。有位作家说过,面面俱到的作品往往更加失败。。。
2、其实我理解楚兄的意思,楚兄的意思是说“几乎所有人都选择忘记那一个月”不合情理,其实你要表达的这个意思。。。但是我觉得这里作者很明显是一个夸张的手法,其实根本不可能那么多人都“忘记”,但是作者就是要荒诞的夸张的去写“大家都忘记了”,我觉得这个无可指责啊,而且说起来同时给自来水下药这类事情也都是不合情理的,等等还有很多不合现实的地方,我觉得1984里的夸张比这个多得多,为什么你能接受1984的夸张,而不能接受2013的夸张??。。。况且这还是一部架空的反乌托邦小说。。。。这种“将其和纪实小说混淆”的指责实在是有点令人费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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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望台 回复:
二月 8th, 2010 at 00:38
明白你的意思。我批评的是作者的视野,不是男主角的视野,这个我分得清。如果他要写这样一个主题,他从开始就不该选这样一种作品框架,支撑不起来。
所谓反乌托邦小说,可以把历史架空起来,情节夸张起来,但人性是不能被架空夸张的。1984情节很夸张,但人在极权环境下的恐惧与反叛欲望,极权者的心态,都极度的真实。盛世的败笔也就在这里,书里出现的中国人,离我的认知差的实在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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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 7th, 2010 at 23:27
其实虽然我觉得这部小说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是我始终认为这是一部批判的黑色小说。
描写恶魔如何如何邪恶如何如何卑鄙下流并不是黑色小说,描写一个众人的上帝背地里做恶魔的勾当,这才是黑色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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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 7th, 2010 at 23:46
看完后一直认为这本书仿佛类似于一般的大众化畅销小说而已,应时之作,并不能长久流传(当然也许只是本人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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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 8th, 2010 at 13:12
《盛世》让我想到鲁迅批评左联:“他们是左倾,但他们不是作家”。中国的确没有真正的政治小说,但这不代表我们可以放弃对美感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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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 8th, 2010 at 18:44
[...] 当我读完《盛世》的时候,twitter和网上已经有了一些对该书的评价,大部分评论都认为该作品“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其中有代表性的是夏楠先生的《危言与耸听》。《盛世》被批评主要集中在几点上: 一、陈冠中对中国的认识很浅,基本上只局限北京文化圈那点儿人和事儿。“陈先生对中国的经验,大部分都来自北大东门知识分子沙龙里的清谈”。(夏楠《危言与耸听》); 二、在威权体制与自由市场经济的长期和谐共存从逻辑上就是矛盾的,根本不可能实现书中所描述的那种“盛世”。“巨灵(Leviathan)的每一个毛孔都流露着寻租的欲望。它吞噬社会的有机部分,同时变得越来越臃肿和无效率,最终将自己拖垮并走向分裂,引发下一次的大危机”。(夏楠《危言与耸听》); 三、作品本身在文学表现上的粗陋。“如果不是读过了作者的简介,我几乎要以为这是作者在应付出版社编辑的催稿”。(夏楠《危言与耸听》) [...]
二月 8th, 2010 at 22:06
我太闭塞了——知道陈冠中但未读过他的作品!惭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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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 10th, 2010 at 13:50
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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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 13th, 2010 at 01:04
[...] 危言与耸听:《盛世,中国2013》 [...]
二月 14th, 2010 at 01:03
[...] 危言与耸听:《盛世,中国2013》 [...]
二月 18th, 2010 at 20:40
[...] :危言与耸听:《盛世,中国2013》 Tags: 夏楠, 崔卫平, 盛世2013, 盛世,中国2013, 陈冠中 [...]